癸已封事具官臣某谨奏，为讲学图治事。成化八年十二月十六日，太子少保、吏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彭等传奉到资治通鉴纲目五十九卷，令修撰罗璟并臣铎二十员校勘讹误，将翻刻以供睿览者。除钦遵外，臣退窃自念，是书成于宋儒司马光、朱熹之手，上师春秋，下薄迁固，实经世之大典，帝王之龟鉴也。曩在宋时，神宗、理宗二君虽尝留意是书，卒不能推而见之政治之间，百世之下，识者未尝不有望如陛下今日之举者，是盖不特是书千载一时之幸，实宗庙社稷之幸，天下生民之幸，臣等岂胜欣庆踊跃之至！臣待罪翰林，今八年矣，恒窃愧惧，思欲仰酬圣恩于万一，而庸钝浅暗，不识治道之宜，凡臣所未能言与所欲言而未能者，大臣能言之，谏官能言之，百司庶职能言之，是以口与心谋，趑趄前却，不敢无因冒越以至今。臣愚窃观今日天下之势，如日之中，如月之望，如四时之夏，正易所谓泰、所谓丰、所谓大有之时也。以陛下端拱持盈于上，群臣奔走仰成于下，宜若无待于私忧过计者。然而中者昃之渐，望者弦之渐，夏者秋之渐，故圣人于易，在泰有艰贞之戒，在丰有勿忧之戒，在大有有无备之戒。盖不如是，则无以保其常丰、常泰、常大有如一日也。然则将如之何哉？亦曰广求贤臣，如泰之九二得尚中行，丰六二之有孚发若，大有九二之大车以载，相与讲学图治，以保此泰、丰、大有之业于无穷而巳。然帝王之所谓学者，亦岂区区寻章摘句间哉？孔子曰：知、仁、勇三者，天下之达德也。盖必明足以烛理，然后谓之知，不然则知之不精，至有以君子为小人，以小人为君子者矣。必理足以胜私，然后谓之仁。不然则行之不笃，至有知其为君子而不能用，知其为小人而不能退者矣。必气足以配道义，然后谓之勇。不然则所知而行者，亦且半途而废，至有知用君子而卒不果于用，知退小人而卒不果于退者矣。尧舜禹汤文武之所以为知、为仁、为勇者，具见诸经。臣愚不敢远引备述，姑即是书所谓汉唐二代之君，其于君子小人进退用舍之间，亦略可见矣。盖必若汉昭帝辨上官桀之诈，以信霍光，庶可谓之知，而苛察之知，非知也。必若汉文帝割邓通之爱以从申屠嘉，庶可谓之仁，而姑息之仁，非仁也。必若唐宪宗不沮群议，卒任裴度以成淮蔡之功，庶可谓之勇，而亢暴之勇，非勇也。彼代宗深信佛法，惑于元载报应之言而不能察，是以贪昧而昏其知也。玄宗溺意声色，知李林甫之妒贤疾能而不能去，是以爱欲而害其仁也。元帝屈于恭显之譛，而不能直萧望之之冤，是以柔懦而丧其勇也。若是者，今其治乱安危何如哉？臣愚窃观今日天下之治，上安下泰，文恬武熙，积袭因仍，徇名废实。天下之事恒所令非其所好，天下之人皆奉意而不奉法。如曰振网纪而小人之无畏忌者自若；如曰励风俗而士夫之无廉耻自若。饬官司也而污暴益以甚，裕民兵也而疲弊益以极，减省有制而兴作每疲于奔走，蠲免有诏而征敛每困于追呼。考察非不行而幸门日益开，简练非不举而私挠日益众。赏竭府库之财而有功者未必劝，罚穷谳覆之案而有罪者未必惩。凡若此者，其蠹根弊源将必有在，臣愚诚不足知之。夫以陛下之聪明天纵，宵旰勤劳，若今日之留意是书者，岂不知讲学用贤以图政治，而故使之至是哉？特以人心不可两用，或者一念之间，夺于彼则不得务于此，惑于外则不得专于内。故虽劳于求贤，而一或有妨乎巳，则贤者未必得用；虽勤于立政，而一或有碍乎巳，则善政未必得行。是惟陛下密察此心，惧有于无，必开拓此心之所谓知，必力行此心之所谓仁，必奋发此心之所谓勇，以力求所谓中行有孚，大车以载之贤，知之必深，任之必笃，日置左右，薰陶启沃，稽之经传，质以是书，直以今日之事，验之既往之迹，见其用某人而兴，行某政而得，则曰：今尝亦有是乎？见其用某人而亡，行某政而失，则曰：今岂亦有是乎？反观内省，长虑却顾，兢兢此心，罔有内外，罔有终始，大本既立，万目自随，则前所谓积袭因仍，徇名废实之獘，皆将一旦革去，无有难者。而此丰泰大有之业，可保无失，如唐虞三代时矣。区区汉唐之治，如此书所载，尚何足道哉！臣狂瞽迷谬，凡此皆儒生之常谈，世之雄杰才辨者，未必不以为迂腐而不可用。然臣力求古往，反复究思，要之至理，窃惟治造之大本，莫切于此，而救时之急务，亦莫先于此。舍此而欲别为奇谋良策，以坐收唐虞三代之治，臣愚不敢负此心以欺陛下也。夫以陛下之圣，据大有为之势，操大可为之权，如天之于万物，欲春而春，欲夏而夏，欲秋而秋，无与牵制，无与沮挠，断然而行，实圣心一转移间耳，夫何难之有哉？伏惟陛下察臣之愚，矜臣之志，不以出位为责，不以未信为嫌，试以今日倦倦是书之意而一行之，则宗庙社稷之福，天下生民之福，皆将不外是矣。臣不胜倦倦战栗待罪之至。
某始乎狂妄为此，幸不即罪巳弃而焚之矣。既十年，偶读曾南丰论孔光焚稿事，谓必焚之，使后世不见稿之是非，必其过常在于君，而美常在于巳也，其可乎哉？且光之为是，亦庸知其言不果出于邪，而故焚之，以盖已之奸，以惑于后世者乎？予用是惧，乃从官府案牍中掇拾其旧以存，用志吾过，且以彰吾君之美于亿千万载而不忘也。成化十八年秋八月某谨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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